文/林文坤

作为长期从事海峡三大女神文化研究的我，无数次凝视这三尊神像：湄洲岛的妈祖、嵩山的陈靖姑、兴角山的吴圣天妃。她们各守其域、各司其职、各耀其辉，却又共同编织着福建民间信仰的精神图谱。因此，当将莆田学院林晶教授撰写的这部《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发展》置于案头时，我首先关注的并非传播路线，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位诞生于宋代莆田的渔家沿海女子，究竟凭何力量穿透四百年中日关系的惊涛骇浪，在异域文化中扎根生长？通读全书，我找到了答案——不是神力的无边，而是和平信念的生生不息。

林晶教授以“文明互鉴”为经纬，将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历程编织成一幅壮阔的历史图景：从15世纪随唐船首渡萨摩，到江户时代融入长崎“唐三寺”的华人信仰圈，再到17世纪东传水户、大间等地与神道教融合共生，最终在当代日本演化为都市文化祭祀的新样态。这条绵延四百余年的文化传播链，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宗教信仰，更是和平理念的接力传递。书中精妙揭示的“在地化”过程——妈祖在萨摩与日本创世大神合祀为“野间权现”，在长崎以“菩萨扬”仪式完成唐人街的文化展演，在青森县大间町从私家守护神扩展为村落共同体信仰——无不彰显一种跨越国界的包容精神。这种包容，恰是和平得以滋长的文化土壤。

从海峡三大女神的整体视角观之，妈祖的独特价值愈显鲜明。陈靖姑在闽浙台民间被尊为“妇幼保护神”，其信仰核心在于“护产保婴”，体现的是生命繁衍的原始关怀；吴圣天妃（古妈）在海峡两岸被奉为“健康女神”，其传说多涉祛病消灾、济世救人，承载的是民众对身心康泰的朴素祈愿。而妈祖则超越了乡土地域与生存关怀的局限，直接面对浩瀚海洋——这一人类交往的最大障碍，也因而成为文明对话的最佳媒介。三位女神各有侧重，各具光彩，但唯有妈祖的慈光跨越了东海，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精神纽带，成为和平理念的具象化身。正是这种超越性的和平品格，使妈祖文化在200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读罢此书，掩卷沉思，一个现实命题挥之不去：当今日本，右翼势力不断翻案叫嚣，军国主义幽灵时有徘徊，和平主义的灯火在历史修正主义的逆风中摇曳不定。此时此刻，妈祖这一和平女神的文化力量岂容小觑？长崎春节灯会上数万人追随的“妈祖行列”，横滨妈祖庙中侨胞虔诚的焚香祝祷，大间町“天妃样行列”与“大渔祈愿祭”的深度融合——这些不仅是民俗展演，更是和平理念的无声传播。林晶教授在书中引述日本前首相鸠山由纪夫在第四届世界妈祖文化论坛上的倡议——“在妈祖海神的呵护下，推动人员与文化的密切交流”——恰恰印证了妈祖文化作为和平使者的现实意义。试想，倘若日本民众能通过妈祖祭典，感知到中华文化中“和而不同”“四海一家”的深厚底蕴，那些鼓吹军事扩张的历史倒退论调，岂非在慈光普照之下无处遁形？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该书作为福建省社会科学普及出版资助项目的成果，在通俗性与学术性之间达成了精妙平衡。不同于以往同类著作多聚焦于妈祖信仰的通史叙述或祖庙考据，林晶教授另辟蹊径，以日本为单一对象国，做深做透“妈祖东传”这一专题。她凭借日语专业优势和在日本访学的田野积累，大量运用《日本镇西萨摩州娘妈山碑记》《鹿儿藩名胜考》《长崎夜话草》等域外文献，辅以实地走访拍摄的文化遗产影像，令读者得以透过“他者之眼”重新审视妈祖文化。

这种“文献+田野”的写作路径，使深奥的学术命题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文明故事。第四章对水户藩主德川光国礼聘东皋心越禅师携妈祖像东来、在矶原矶浜创建天妃宫的叙述，第五章对大间町《天妃神社录》的细致解读，均读来如临其境，令人回味无穷。

从更宏阔的视野看，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史，恰是一部东亚和平交往的活态档案。书中揭示的“时间-空间-人物-历史-发展”五维分析框架，将散落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文化碎片编织成完整的传播图谱。

14世纪末至17世纪前叶，妈祖随唐船贸易进入九州，成为中日共通之神；17世纪后期，妈祖信仰向太平洋沿岸扩散，与神道教、佛教融合共生；20世纪以来，妈祖文化被改造为都市文化祭祀对象，发挥观光经济功能。

这三个时期的演进脉络表明：文化传播从来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在对话中再生、在融合中创新。林晶教授以学者的严谨证明，妈祖在日本从未沦为僵化的外来符号，而始终是活的、生长的、与当地社会互动的文化存在。这种既坚守文化基因又开放包容的姿态，正是中华文明数千年生生不息的秘密，也是对未来中日关系最温柔而有力的启示。

瓣香起湄洲，慈光渡东瀛。林晶教授的这部著作，不仅为读者打开了一扇认识妈祖文化的新窗，更以学术之力回应了时代的叩问：在和平与对抗的十字路口，文化何为？妈祖这位跨越国界的和平女神，以其四百年的东传历程给出了答案——慈光所照之处，即使历史的风浪再大，人心深处对和平的向往终将穿越迷雾，抵达彼岸。

愿那盏从湄洲点燃的灯火，继续照亮东海波涛，也照亮人类共同的精神归途。

（林文坤，福建莆田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莆田市作协常务理事，秀屿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