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流水汤汤，沉淀四百年华洋共生的岁月；盛世莲开灼灼，书写二十七载归航安居的华章。

      在湾区升明月晚会的第二天，我有幸走进澳门基金会，拜会吴志良主席，与他围坐对谈。当两岸舆论常常困于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困于本源与多元的认知纠结时，这座南海畔的小城，以数百年烟火日常、二十七年安稳实践，给出了最温润、最真切、最可信的文明答案。整场对谈，我们慢聊历史肌理、细品民心变迁、深悟共生智慧，探寻澳门经验可为海峡两岸消解隔阂、融通文脉、照亮前路的珍贵启示。

      数十次往返台海之间，从事两岸文脉交融工作多年，我最深的感受，便是两岸青年与民众心中普遍存在的认知困局。很多台湾同胞尤其是年轻一代，被碎片化叙事裹挟，陷入两难误区：总以为坚守中华文化根脉，就要舍弃本土多元风貌；拥抱对外开放、吸纳外来文明，就会稀释自身的民族本源。非此即彼的对立思维，让不少人陷入身份迷茫与文化割裂的困境。

      而澳门，是破解这一困局最好的鲜活范本。它与台湾高度相似，同属海洋移民社会，是中西文明交汇的窗口，汇聚了多元族群、民俗与外来文化，血脉里皆是迁徙与融合的基因。可四百年来，澳门从未发生文明撕裂、文化对抗。妈阁庙的千年香火与玫瑰堂的悠扬钟声朝夕相伴，岭南民居与葡式街巷比邻共生，中式家风民俗与西式生活审美相融共存。一代代澳门人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磨合出守本而不封闭、多元而不对立、开放而不脱根的处世智慧。

      诚如吴志良主席所言：“澳门用四百多年的时间证明，文明之间除了对抗与同化，还可以共生。”澳门的这份共生之道，无需宣讲、无需辩论，足以成为两岸同胞读懂文化共生的最佳参照。文明可以互鉴不必对立，文化可以丰富不必割裂。

      吴志良主席深耕澳门史研究、奠基“澳门学”，亲历澳门回归二十七载蜕变。在他看来，澳门独一无二的和而不同底色，从来不是刻意设计的制度模型，而是四百余年岁月沉淀、百姓朝夕相处磨合出的生活常态。

      自明代开埠以来，澳门便是中西商贸往来的枢纽。远道而来的族群扎根于此，只为通商安居，从未试图以文明霸权改造这片土地；世代居于此的华人，始终牢牢坚守宗族血脉、礼乐民俗、中华伦理，稳稳守住了文化主体性。没有强制同化，没有文明冲突，唯有相互尊重、彼此包容。

      谈及澳门的城市核心价值，这也是吴志良主席多年研究总结、公开提出的经典定位：澳门是文明互鉴实验室、中华文化转化器、中外交流枢纽站。四百余年从未中断的中西对话，让澳门成为全球罕见的文明共生试验场；独特的双语环境、包容的文化生态、融通的话语体系，让澳门拥有珍贵的“文化转译”能力；深耕多年的葡语国家网络与国际化平台，更让澳门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世界读懂中国的黄金枢纽。

      他用一句极富哲理的比喻总结：“文化是一条河流，不是一座孤岛。”河流可以纳百川、容支流，却从不改主干本源，这正是澳门四百年生生不息的文明密码。

      长久以来，很多人抱有固有偏见：对外开放必将冲淡本土文化，多元融合必然消解民族本源。结合两岸文化交流的所见所感，我始终认为，澳门的实践彻底推翻了这一误区。回归二十七年来，澳门愈发开放包容、联通世界，居民的国家认同与文化自信反而愈发醇厚。

      越开放，越懂得扎根本源；越多元，越清晰自身来路。这便是澳门最动人的文化真谛。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守得住本源，容得下多元。真正的文化自信，从来不是固步自封、封闭排他，而是固本容外、海纳百川。唯有根深本正，方能从容接纳百川，在多元交融中丰盈自我、生生不息。

      谈及澳门回归二十七载最深刻的蜕变，吴志良主席直言，世人多瞩目澳门翻倍增长的经济数据、繁华兴盛的城市风貌，却忽略了最核心、最珍贵的改变，是人心的归位、身份的重塑、认同的扎根。

      他一语点破澳门治理的根本：“让文化回归生活、回归人心，这是澳门文化的最大特色。”

      回归之前，长期的特殊管治环境，让澳门民众的身份认知模糊游离；回归之后，依托“一国两制”的深厚滋养，澳门彻底告别了被动依附的状态，每一位市民都成为家园的主人、文脉的传承者、发展的参与者。爱国爱澳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落地在城市肌理、浸润在日常烟火之中。

      成熟发达的民间社团网络，深入街巷社区，将家园守护、文化传承、邻里温情融入日常；全覆盖的民生保障体系，让全体民众共享发展红利，让获得感沉淀为最真挚的归属感；循序渐进的通识教育，将宪法、基本法与家国文脉融入生活体验，而非生硬说教。

      历经二十余年深耕，澳门全社会早已形成最朴素的共识：一国是安定之根，两制是繁荣之翼，和而不同是文明之魂。祖国是澳门抵御风雨、安稳前行的底气，而独特的制度、多元的文化、自由的氛围，是澳门蓬勃繁荣、独具魅力的底气。

      纵观两岸当下的文化困境，我始终感慨，人为的割裂叙事，正在消耗两岸同源的文脉根基。部分片面叙事刻意将文化本土化与民族本源对立，将在地特色与华夏根脉割裂，仿佛想要守护本土文化，就必须斩断千年源流、割裂民族血脉。

      而澳门二十七年的实践，给出了最温柔的反驳。澳门完整保留葡式建筑、西式节庆、土生文化、域外风情，滋养出独属于濠江的在地风貌，却从未出现文化对立、身份割裂、本源流失。这里的多元文化，从来不是中华文化的对立面，而是城市文脉的延伸与丰盈。

      吴志良主席坦言，文化并非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更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选择。中华文化绵延五千年，最核心的特质，便是一个“化”字。这种包容，不是吞并同化、消弭差异，而是兼容并蓄、取精去粕，将外来文明的养分融入自身血脉，始终坚守本色、不断丰盈生长。

      中华文化最大的力量，是兼容并蓄、生生不息、和而不同。

      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文明理想，在澳门这座小城得到了最鲜活、最生动的诠释。在这里，主流从不压制多元，多元从不稀释主流。中华文脉是扎根大地的主干，万千外来风情是向阳生长的枝叶，共生共荣、彼此成就，构筑出独一无二的城市文明生态。

      我与吴志良主席谈及海峡两岸的文脉羁绊，我们皆深有共鸣。澳门与台湾，地缘相近、文脉相通、民俗相融，皆是海洋孕育的移民热土，皆是中西文明交融的桥头堡。闽南家风、妈祖信仰、宗族礼俗，深深根植于两地民众的血脉之中，这份同源共情，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割裂的羁绊。

      也正因如此，以濠江之镜，照两岸同心；以文明之融，破隔阂之墙。澳门的成熟实践，比任何城市都更适合成为照亮两岸前路、消解认知隔阂的参照范本。

      当下两岸最大的距离，从不在山海相隔，不在制度差异，而在文化认知的撕裂、历史叙事的偏差、青年认同的迷茫。很多台湾青年从未真正看见真实的澳门，被刻板印象误导，心存顾虑：认同中华文脉，便会失去本土特色；坚守民族本源，便会告别多元自由。

      对此，吴志良主席以澳门二十七年的真实生活，给出了最通透、最安心的答案。

      他恳切说道：“澳门27年的实践已经推翻了那种‘认同中华文化就会失去本土特色’的焦虑。我想说：同源同根，绝不等于单一僵化；一国两制，恰恰是包容多元、保留特色、繁荣共生的最佳制度设计。”

      回归至今，澳门的生活方式、社会秩序、多元自由、文化特色分毫未减，葡语文化、土生风情、外来习俗得到更好的保护与传承；与此同时，城市繁荣持续攀升，民生福祉不断提升，民众的家国认同稳固深厚。

      他进一步寄语两岸青年：“在澳门，你既可以做地道的澳门人，又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你的本土特色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有了更大的文化母体而更加丰富、更有底气。”

      很多青年困惑的多层认同问题，吴志良主席给出了极为形象的解读：

      “国家认同是根，本土认同是枝叶，国际视野是向着阳光的方向。根扎得越深，枝叶越茂盛，越能向着阳光伸展。三者不是竞争关系，是共生关系。”

      事实早已证明：同源同根，绝不等于单一僵化。一国两制的核心内核，从来不是束缚与同化，而是包容差异、守护特色、成全共生的温暖制度设计。台湾青年完全可以从澳门样本中看见未来：既可以守护本土的风土人文、在地情怀，也可以承接千年中华文脉的滋养，兼具本土温度、民族底气与国际视野。

      我始终坚信，澳门是两岸交流最好的柔性桥梁。摒弃紧绷的政治话语，回归温润的文化话语、质朴的民心话语、真诚的生活话语，让两岸青年跨越海峡相聚濠江，以研学交流、文化共创、艺术合作、文脉对话为纽带，在相处中相知，在合作中共情，在共鸣中同心。

      吴志良主席也满怀期许地表示，未来澳门将持续搭建常态化、多元化的两岸青年交流平台。以文明对话论坛、国际艺术展演、跨文化研学基地为载体，让两岸青年共探文明共生之道；以数字文创、艺术共创、青年智库为依托，让新生代以新潮方式传承文脉、融通古今、联结两岸。

      深深感到吴志良主席没有宏大的说教，也没有生硬的论述，唯有基于历史、源于生活、归于民心的深度思考，我甚是钦佩。

      澳门的价值，不在繁华表象，而在共生共荣的文明范式。

      访谈最后，吴志良主席以一句深情寄语收尾，温暖而有力量：

      “澳门用四百年证明了文明可以共生，用二十七年证明了‘一国两制’可以成功。我希望两岸青年都能来澳门走走，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感受。文脉同源，和以致远。澳门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濠江莲开，香飘两岸；文脉同源，和以致远。

      这座小城沉淀的共生智慧、包容胸襟、安定人心的治理密码，正是当下两岸最需要的温柔启示：守得住千年根脉，容得下世间多元，方能消隔阂、聚同心、行致远。（作者：冯哲，系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院长）